市场设计需要公正、法治的市场环境

2013-03-21 09:52:31  来源:时代周报

  丁学良(微博)

  香港科技大学教授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高级研究员

  新古典经济学认为,市场具有资源配置的功能,市场本身可以发出很多重要的信号,根据这些信号,政府可以制定经济政策、财政政策、金融政策。但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,市场和交易并不是在一个完美的数学模型中进行的,而是有许多非常现实的运作,而现实的状况与理想状态相差甚远。

  在历届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中,有很多学者做的是非常技术性的工作,他们对“市场裂缝”进行了卓有成效的修补,运用实验室的办法模拟经济活动,做出经济决策或经济生活实际的投资工程、风险工程。比如组织理论研究者认为,在现实经济生活中,市场并不总能发出正确有效的信号,而组织在社会运行过程中,会起到很大的作用。组织既包括政府、法院等国家机构,也包括社会组织、居委会、NGO等,它们都是市场的一部分,我们不能忽视这些东西的存在。

  去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美国学者埃尔文·罗斯所做的“市场设计”,也是基于同样的理论假设,即在那些不能纯粹依靠市场信号来纠偏的领域或子系统中,需要用市场设计的办法来优化其结果,使结果更为公正和有效,从而更好地满足行动参与者的期待。他所做的几个著名实验,包括医院和医生的配对、器官和受赠者的配对,以及学生与学校的配对等,都是用很科学具体的办法,在兼顾公平和效率的前提下,解决了现有的市场机制不能解决的问题。

  运用他的程序和数学模型,对上述问题作出了制度性的改进,这种改进不一定是经济学基本理论的突破,却是非常重要的过程方面的进步,它有助于实现在一个大的社会、大的市场、大的经济生活中,更公正有效的统一组合。众所周知,要同时兼顾公正和效率是很难的,在计划经济时代,我们强调了公平,却丧失了效率;改革开放以后,实现了效率,却又丧失了公正。中国下一步的经济改革,要把效率和公平结合起来,把公平的地位往上提升,而罗斯的方法就成功地把公正的目标和效率非常好地结合在一起,把一些过去难以解决的匹配和选择难题,纳入公正的秩序或程序中,使每个人具有相同的选择机会,并实现效率的最优化。

  过去认为,在一个成熟的市场经济国家,拥有良好的法律制度保障,那么这个市场就会有很多自我纠偏、自我完善、自我改进的机制,用不着人为地干涉。如哈耶克此前所强调的,市场经济是organic的过程,不是某一个人所设计出来的,而是千千万万人在每天的活动过程中慢慢发展出来的,非常的复杂。罗斯教授也承认这一点,他并不是要否定市场经济在基本面上是一个organic的过程,他只是强调,市场并不是出现了任何问题都可以靠“无形的手”去解决。

  因此,罗斯教授的“设计”,不是要如此前苏联所进行的计划经济,拆掉“市场”的台子,再重新搭一个“计划”或“设计”的戏台。罗斯要做的是Complementive,是要补充完善原来的市场,在保证市场基本面的前提下,对台上的细部、子系统,进行程序上和技术上的设计,他的“市场设计”是对市场的补充,他所改进的是现有经济生活中一些很具体的过程和子系统。在不可能纯粹靠来自于市场的信息进行纠正的情况下,罗斯运用运筹学、数学模型和计算机手段来纠偏和纠错,把国家经济和个人生活作出重要的制度改进。

  当然,罗斯的实验得以成功的一个重要前提,是公正和法治已经成为社会公认的目标,在此基础上,再针对具体问题和具体程序,做一些制度化的改进,使新的决策模式能做出旧有模式不能达到的效果。即社会公正的目标已经确定,罗斯所做的是找出更好的技术手段来达成目标,但如果社会公正的目标还没有确定,那就谈不上技术手段的问题。就好像我们首先要确定了过河的目标,然后才能去想办法如何更好更快地过河。

  罗斯的几个经典案例,如果放在中国社会,可能就行不通了。比如一个领导打来电话,说我们家亲戚要来换器官,其他人就在后面等一等吧;又比如医院有1个空缺,院长的女儿马上要毕业了,那就把那个空缺留给自己的女儿吧。这种情形,在中国社会简直多如牛毛,规则常常受到权力、金钱、人情的左右,在这种时候,设计就没法进行下去。所以罗斯的办法,必须在公正和正义被宪法和法律保障的社会中进行。

  实际上,市场设计在中国社会应该可以有很大的市场,很多问题都可以通过市场设计的办法来解决,比如孩子搭校车的问题,农村学校兼并后,孩子的择校问题,血库匹配的问题,以及非常重要的器官捐赠问题。过去几十年,对中国形象影响最大的事情之一,就是有一个庞大的地下器官黑市场,中国政府现在鼓励捐赠器官,但是捐赠者不知道器官会给谁用,会不会被卖掉,而市场设计可以很好地解决这些问题。

  市场设计的有效性的前提是要尊重宪法和法律,法治程度较高,不能有太多的行政干预,尤其不能有太多的既得利益集团来扭曲和阻止,因为它毕竟是一个运用性的技术手段,如果权力不准它运行,那么一切都无从谈起。比如交通拥堵问题,本来可以通过良好的城市规划、交通设计来解决,但是如果只要领导经过就要封路,那再好的技术手段也解决不了拥堵。实际上,中国的很多事情不是缺乏好的技术手段,而是总会遇到强大的权力插手。

关键字: 市场信号 经济
责任编辑: 欣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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